在高壓的工作日常裡,大腦會釋放皮質醇,短暫提升工作力;倘若長期高壓,腦內的海馬體會變小,記憶會衰退。聽起來實在很可怕可是我無從得知,哪些生理反應已經在我體內發生作用,唯獨對時間的感知,往往讓我困擾。到底時間是怎樣過的?翻開手帳便知道,每行都是一個項目,每個項目都有不同的工序,但我還是不曉得,為甚麼2017年一跑便到6月?真是無法想起細節,只有一些片段,一些成品讓我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過去一年都彷彿擠到整整三年的時間點,有好些事情發生了,又過去了,又有好些事情,像簇擁的浪。有朋友說過一句,行政就是讓危機有序地發生,真是醍醐灌頂,因為我以為,行政只讓事情好好地發生,朝向它的目標。這是很近期的話而對於過去跟朋友的相處,竟一片一片在我腦海剝落掉。例如我竟然問一位朋友喝不喝酒,然而四年前我竟不時跟他和另外的朋友在酒吧在家狂喝吹水,又問一些朋友有沒來過坪洲的家,竟一時想不起,兩年前他們曾在我家陽台聊天。更久遠的事情自是遙不可及,早前回母校,更覺得依稀。不知道還有哪些細節給遺忘了,不知道有哪些重要的片段已經不可辨認。
我常常覺接著每一個星期都太短,但到了周五,又覺得一周很長,連周一的事都覺得迂遠了,有時甚至會連早上的船程,或是一個午飯,到了晚上,都變成兩日前的事情。但其實我知道,有些事物每天都在每天如一,像我家外路上的大樹,眼前的海,並無衰變。
這些話都說多了,一再重重複複,但都不是抱怨的話。我不太會抱怨,只求理解,如果事情發展是按著各種力量的方向互相拉扯牽引,那麼它們只是構成一幅線段的網絡,而我只是身在其中,像一枚不斷顫抖的木人偶。

偶然讀到一些作品,心裡想,你還是不要再寫下去了。這話當然不會當面跟作者說,正如你不會跟一個學生說你還是不要上學不要考大學了。但這個世界就是,有天份的人沒有寫下去,沒天份或才質一般卻靠紀律和訓練,成為作家。我對後者沒有貶意,也很欣賞他們的毅力,不過創作是他們的事,喜歡不喜歡是我的事,我個人的品味也不代表世界,就當少賺我幾十元好了。結論是,作者無論如何還是要寫下去,找到他們的讀者,而讀者或編輯也應堅持,找到值得一讀的作者。

台北絮絮語

1. 有幸和L老師在華山創意園區吃午飯,逛一小圈。L老師德高望重,七十多歲仍精神銳利,一眼看穿人鬼,所以我也可以安然做回自己,不必討好,像小女孩跟她一起到處看看摸摸。L老師素來對物有情,到了園區的精品店,自是一造多時,愛不惜手。她推介柳宗悅關於物的散文,又說自己近年狂購台灣出版的物事小書,裡面的小品文不單談美物,還談到物的精神性。這些都是我近年之愛,不知不覺也投緣。飯桌之話我記不牢,最記得是我問到到底「搞文學」的人到底有沒有多了?還是換著做?L老師肯定回答說不過是換著做,我心有戚戚。

2. JX在元宵下午帶我們去一間私人博物館似的茶室,在永康街附近。茶室主人是位醫生,茶室是他把台灣日治時期各式收藏公諸同好的地方。牆上許多海報,賣藥賣化妝品,畫上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粉白女人的臉,嬌美多姿。可惜茶室當天提早關門,我們轉戰一家巧克力專門店。我點了經典巧克力,還好,小B點了一杯加辣的巧克力,腸胃不適整整數天。

3. 跟辦書展的H先生吃飯,我不識好歹,還問他覺得書展如何。事後翻一翻他的維基,發現他的出版成績表可漂亮得驚人,代理過好幾本暢銷的翻譯書,一本銷量以數十萬冊計。他已屆退休之齡了,大概想多認識初冒起的出版人吧。地主之誼的飯局不知會否還有後續?但台灣人是熱情的。

4. 在書展不太理性地買書。博客來也有自己拉回家也不見得便宜很多,差點把重接近1KG的硬皮精裝高行健《洪荒之後》帶回家。這作品似話劇劇照,也是獨立的攝影作品。話劇自是高行健的文本,佈景是他的水墨,於是繪畫、文本、劇場、攝影完全融貫了他的美學,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這是難得的跨界實驗。

5. 跟許多人談了很多話有業界有作者有讀者,不一一細表(主要因為記不住)。有趣的是認識了sw,還喝啤酒吃串燒。他人爽直,不驕慢,實在好,有空也想讀讀他的小說。另外,書業不景氣說了好多年,大家有種活得一天是一天的樣子。不知道大品牌如LJ, YK是不是這樣想。我看他們的攤位還是擠滿了讀者,嚴肅作品跟精品送禮小書並列,不得不承認他們懂得把讀者的口味和購買動機細分,創造書籍,引人購買。

6. 回來後的晚飯是F的研討會飯聚。席上聽得kyw對政治及公共政策的觀點,真有莫大的提醒。人被感情和理智互相影響,它的群體自然也不全然理性,作為管理者如何帶領團隊,或做一個決定,是一門藝術。結果的好壞也不是一時三刻能說得上,恰如人生。

聊著聊著就過了晚上一時,談的是安身立命,如何看待毁譽。要是我正步向更重要的位置,承擔更大的使命,那就很容易在到處都是鎂光燈的世界裡,變得浮躁,顧盼自矝,輕則易受別人的說話所傷,重則以為自己替天行道,以雞蛋構築另一幢高牆,落入自視過高的幻覺。但無我並不容易,倘若出了世也的確甚麼功業都不用談了。麟提出「半出家」,即和自己保持半點距離,和所鍾愛的事物相親。唯有虛已,才容得下所愛之事,也正正忠於所愛,才能虛己。這是態度的取向,一生的提醒和修練。展現出來的不單是語言上的謙和、通達,而是看輕他人對自己的評價,不用劍拔弩張,但拔劍四顧心惘然,也不用高處不勝寒,反能自在從容游走人間了。

婚後生活並沒有太大變化,還是一起睡,一起吃早餐,一起坐船出門上班,彼此說笑或辯論,生活不能再簡單了,唯一的分別在於,跟父母的感覺遠了,而F,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例如失眠,不能找爸調一杯牛奶,只能在客廳乾坐,不想吵醒倒頭便睡的F;又例如蟲在房間裡飛,不能找爸,要找F去抓去拍;病了自己找藥,媽不會要你吃什麼什麼。早上醒來倘有餘夢,還是跟F說。他不知道從前我們幾姐妹會一醒來便說自己做了什麼怪夢,可笑的恐怖的,一口氣說個不停。他又不知道我們買了新衣服回來試穿,會彼此點評一番,談笑取樂。這些家庭生活一下子遠去了,剩下和F相依為命,這是婚姻的意義吧,難免感到孤絶,伶仃。
有時一個人吃飯,竟有種安穩的孤獨,身邊的人和自己無涉,也不特別想找其他人,吃完,便回家了,更享受一個人的寧靜,獨處的空間,彷彿此刻,才能真正面對自己。
幾年前那狹小的房間早已經不能擠下漸漸長大的三姊妹了,大家都有飛翔的衝動,不過彼此調笑、冷語、吐糟的小確幸,還是值得紀念的。

正如做左人地阿爸阿媽之後會諗返起自己阿爸阿媽,做左老闆之後會諗返起以前啲老闆。
第一份工在某報一個毫不重要的版面工作,唔係跑前線,又唔係追潮流,但勝左有嘢學,可以做下人物訪問。老闆C是個矮矮的可愛型女子,好少罵人,唔講是非,成日「同學前同學後」,甚有親和力。佢令我明白點樣係一個人工低工時長又唔係好威威的崗位上留住啲人。成team十幾個人雖然兩年內起碼走一半,但係留得低都5年以上,勝在同事相處融洽,老闆唔會好惡。做左一年同佢唔算熟,後來知佢無幾耐就去左日本進修,返左黎香港就去左保良局做嘢,梗係唔會再返薪低工時長又唔係跑前線的傳媒工。
第二份工老闆I係工作狂,未正式上班已被抄送近10個電郵,試過一返工40個unread email (sorry之前果日係有返工的)。一直好少同佢傾啲咩,只係知佢阿媽幾年前在新加坡過身。佢個人好均真,又好捱得,兩個星期50幾個活動百幾個海外加本地作家係佢先搞到出黎。最瘋癲係第一次連chur一個月完左成抽活動,我累到以為可以抖返一個星期,點知佢抖左一日就返工,話要埋數。我都只係放左兩日咁多,就拖住肉身返公司,如果唔係佢,我都唔會咁捱得。
老闆I冇幾耐竟然話唔做,我心諗仲有大把嘢跟佢學喎,但都冇計,我take up哂啲嘢之後黎左老闆L。佢係記者出身,接開freelance,完全冇project management的能力,可謂唔知頭唔知路蛋散一名。係佢返左冇幾耐工就放假返老家既果段日子,我一個人係公司聽住窗外既聖誕歌,一面望返公司啲文件。原來一個冇歷史感,完全唔知啲嘢之前點做的老闆L係可以廢到咁,啲嘢甩哂,淨係識炒人同發脾氣話多嘢做。我唔知佢係度做咩。後來有個董事黃馬褂黎做intern,佢都可以返晏放早話要湊仔,come on,全公司計埋我得2.5個人,呢到係無情的香港。最後佢頂唔順自己辭職,真係阿利吉蒂。
跟住黎左老闆P,如果佢唔係有藝術行政經驗我條氣都唔會gur,真係起碼知自己做緊咩。幾個月入面佢教左我好多嘢,包括出黎做嘢機會得一次,衰左唔會有人再比機會你;老闆之所以為老闆,係因為佢有啲connection你冇,而呢啲connection就成左件事。我見住佢搵朋友,打幾個電話,件事就解決左。同董事又好好傾,外型又討喜,殺盡中女,一句講哂很吃得開。佢都係工作狂,也會同同事一齊chur,冇咩架子,個人又make sense。到而家佢都好支持我,我不時都問佢功課。最近行街聞到隻香水好似佢用開的古龍水,哈,有少少掛住佢添。
再下一份近一年的工就係老闆Q,都係好好冇咩架子幾make sense果種,但係多嘢做到見唔到個人。佢枱頭啲文件疊高速度可以每小時以5cm計的,所以佢耐唔屎入黎講兩句,發下小脾氣,都可以理解。呢一年我學識左點樣到point地同一個忙到咁既老闆溝通,每個item都要佢仔細過目,每一秒開會都係時間。佢心地算幾好,順利完成大project,都會多謝返我。只係我有時諗會唔會想好似佢做到咁辛苦,做到呢個位又點呢,真係會做到痴線的。佢係典型香港人,工作賺錢湊女,鍾意文化嘢,但我諗我唔係佢呢種人,工作限制太多又唔啱我。
近年多「前車」,明白到有樣嘢叫「衰樣衰」,即係明明立意好,行事又冇錯,就係有人唔鍾意你,講句嘢都比人誤會。有時係性格問題,有時係個人唔識大,仲停左係十年前,以為十年前果套work,但到左今日,年紀大左時代變左,已經冇人buy。每個人都有機會經歷到,真係要引以為戒。
仲有啲唔係fulltime工既「老闆」,比較似合作伙伴多過老闆格,學過唔少嘢,但現不多談。我個人好衰,除了揀工,都會揀老闆黎跟,有啲人我會心悅誠服捨命支持,有啲人都係由佢自己碌落山吧。

像是經歷了一次漫長的旅行,從訂場到婚展到試婚紗到正式行禮,金色的陽光繁茂的草地,幾個不同的單位和組件在最後一刻無縫地接合起來成就天賜的童話婚禮,這是萬萬沒想到的。
也萬萬沒有想到,此前為婚禮緊張、衝刺、委屈落淚,猶如許多待嫁新娘的指定情緒。為什麼呢?我們都清楚婚禮的意義,不就是一個婚禮而己,宣誓、簽字、交換介指,換得法律上的婚書。倘若我們已經彼此相許了一生,世俗禮儀並不重要。我們可以旅行結婚或者註冊處簽字或者什麼都不幹直接同居,省下離異時法律上的麻煩,但是我們還是想搞一場,在親朋友好面前宣誓,和他們共渡這個美好時刻,擁抱他們的祝福,逐一數算難能可貴的情誼,一起走向人生新階段。
於是我們開始籌劃,想像婚禮要呈現的面貌及意義。這是自我挖掘的過程,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邀請卡不要放自己的樣子,佈景不要掛自己的名字,背景音樂要選古典的,新郎要穿漂亮的,嘗試拒絕一般婚禮既定的樣式,當中除了一大堆需要自行處理的瑣務,還有種種選擇和反省,且首次從這個角度了解自己。邀請卡上寫著:天大地大我們一起走過一生身後的星塵會如何定義我們已經在無法言說的語言終止的瞬間,實毫不避諱死亡的暗示、美好的短促和易逝、語言和形式的虛無,如此種種無法在父母親友間言明,卻又是我們對生命和婚姻的理解,或許有朋友會懂的。
可是婚禮仍然有慣例,這種慣例定義了人際間表達情感的方式。放不放餅卡、回禮利是、是否派利是、食物份量多少,又使我們回到他人的期望,且激烈地思考每一慣例的意義。在拉扯中我們還是過了大禮、交了禮金、玩了新郎,每一環都真心誠意興致勃勃的,因為當中必有他人所理解的情義在。
也不過是場活動,但我總是緊張,而我不知道為什麼緊張,好像萬一不諧協,事情會變得很古怪,但即使古怪,也不會不能成婚,親友萬一不快,最多也是不好意思罷。原來緊張可以沒有對像,現在回想已經忘卻了緊張的滋味,但當時還未到準備衝刺的階段,的確無由緊張,彷彿我真的很在意這場婚禮。但若說是人生成就云云就未免太過了,畢竟是一場婚禮罷。那我又在緊張什麼?
踏入最後階段,已經由很緊張到想快一點完,又由想快些完,到前兩晚一點一滴弄著婚禮的佈景,當中的甜蜜是新鮮的。為自己做嫁衣的心情大概是這樣了。聽說一個台灣的原住民部落,女子自懂事起便為自己編嫁衣,也為未來的丈夫編。如果萬一誰有不幸呢,那就不娶不嫁了。一件沒有人穿過的嫁衣擱著,也夠悲傷殘酷。我和妹編著由彩布條弄成的佈景,簡單可愛,在陽光下竟出奇地美,好像一切美都設計好了,都給自然烘托出來。
的確是天父賜給我的美好婚禮,也很高興可以把它送給心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