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無法展現真誠了。

永遠是大伙圍聚,嬉哈玩笑,偶然我們坐在一起,就趕緊聊最深刻的事情。好像我們只有過一次徹夜長談?或許不會再有了,在那個特定的時空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回來。而我只能在圍聚裡偶然出現,權充友誼小姐,吹水喝酒胡侃,而不能再承受誰的一生。我已經無法訴說我的在意我的真心了,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們經已是我們想要成為的自己,而所謂的患得患失是為此必然付出的代價。

每個人都有展露自己的權利吧, 就像穿衣服, 選什麼放在身上, 一直有公共性, 有些人會特別重視, 穿得浮誇, 別人看著礙眼, 不過也無什麼損害, 又或者像在碼頭附近的歌者, 他們的歌聲不堪入耳, 但還是愉快地唱著, 我唯有急步走開, 算自己倒楣, 而且心裡不斷默念, 每個人都有展露自己的權利.

作為看的人, 目光總是殘酷的, 讀到一些文字, 不期然想, 你為什麼還要花一生的光陰去寫這些呢, 不會對什麼人有用, 除了你自己, 因為你再寫也沒法打動人. 即使有, 他們還很可能會離你而去. 世界很殘酷, 我們無法阻止他人去挑戰美的極限, 包括我們自己, 結論是所有追隨者都必需接受這極限面前的批判. 不要再寫下去了, 這些話也會在我心裡浮起, 又或者覺得, 有什麼意思呢. 但是一如碼頭的歌者, 標奇立異的人, 我偶然還是會想寫. 如果還有人看就好了.

當然看別人的字, 還挺直接的, 有些人你希望他多寫, 有些人你希望他還是不要浪費地球資源, 只能諒解他們渴望表達的心, 有時自己, 也不過是這樣的人.總是做不了想做的事, 這多多少少有一點悲劇性.

自然和風景原沒有道理可言, 也不說明什麼, 倘若有什麼大道理都只是個人心像的投射, 我是明白無誤的. 從前讀落花生的性格, 愛蓮說裡蓮花的品性, 作者從物裡悟出行事為人的原則, 想說的到底不過是那些他所冀盼的原則罷, 自然界偶然生出似是符合他的原則的事物, 事實上這事物不過剛好納入他的視域, 讓他足以借題發揮, 如此成就一篇文章, 一些道理. 

可惜現在我仍在從事類似的創作, 借景, 打比喻, 勾勒似有還無的心像, 說到底我並不認識眼前的海, 我並沒有親近過他. 麟倒是喜歡摸蜆, 他或許比我更了解一些,特別是海的豐盈和包容. 有次我走到他摸蜆的灘上去, 烏黑的泥裡有一條條長形的螺, 密密地佈滿整個灘面, 細看之下, 他們像在呼吸, 吐水, 讓你同時直面千萬個微小的, 蠕動著的生命.我馬上離開那個灘面, 走到另一邊去, 那種毫不美麗的豐盈使我驚懼, 它們集合起來的生命力要比我強大, 即使它們平日不過是隱沒在海裡的小生物. 這才是海啊, 不只是我平日看到什麼世界幻變的海,  我只能報以驚懼和陌生, 說不上些什麼.

麟有空的話, 若碰上是月圓之後, 會跑去摸蜆, 我往往沒有跟著, 總是怕摸到又濕又黑的淤泥, 或者在裡面挖到各式各樣的垃圾. 海並沒有常常如此恒靜美好, 總有些叫人起疙瘩的細節, 雖然遠望的時候, 好像別的什麼都看不到了, 只有美, 和所有相關的道理.

潮漲時候的海景特別不真實,海水浸滿了窗框,我和它失去了距離,被它的湧動攝去自己。有時早上起來掀開窗簾,那海便在,生生世世,像我永未能抵岸,房子成了一艘擱淺了的船,一動不動,靜等待潮退,沙灘再浮現,且告訴我,那不過是一個海灣。朋友說,香港的山水無論如何是可愛的,迷你的,不及外國的凶狠,會吞噬你,在無形中蔑視你的存在,但在香港的山和水總是那麼溫和,易走,有些比較難行但不算野,海也是親切的,就像我的窗外,永遠有一道橋,在夜裡閃閃發光。

這是香港,但這又可以不是香港,不說明香港些什麼,如果說無甚亮點也是亮點的話,那麼香港一定亮點處處。但到底我只能說我所及的事情,那些我認為只需描述無需命名的東西,比如說街口水果檔那總是眷戀著路人的黃毛貓,總是哄人,不一會就爬到陌生人上哄, 又比如說漸漸長出新綠的榕樹,小路裡從廢墟慢慢被建立起來的園圃,他們每天都在,一點一滴在時間的流逝裡改變自己。 他們是無感的,只有人哀傷或喜悅,又或者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慢慢走遠。

於是唯一看到的就只有時間,大刺刺地躺在那裡,讓你覺得,沒什麼事情是要緊的。

在休息和交替之間,我慢慢回想過去數年曾經發生的一些事,那些密集地體驗到的殘年急景,總是在唏噓中安然度過,回望才覺得沒有太大可惜,因為事情走到那一步,已經無可挽回,所有歷史條件都航向毀滅而人沒有及時阻止的話,我只能說錯過了,或者說上帝要如此。有時事情衰敗或結束,和我無關,我只是無力地身處其中,如像在暴風的邊緣,房子崩塌不由我去搶救。連續好幾年,我在席散前後渡過聖誕,聽著普世歡騰的歌聲,想著在不久以後,眼前的人和事即不再存在,卻又不得不和大夥兒一同慶祝,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事後想好應該像他們那樣,因為輕舟已過,其實沒有什麼。之後我換到了另一個地方,繼續從事我想望的工作,看到風風火火背後的悲劇循環,有時是歷史的悲劇,有時,是人的悲劇。他們以為可以走得更前,但其實他們的腳已經不能把他們帶到更遠的地方,因此他們只是原地打圈,重重覆覆走不出去。我只能提醒自己,今後不要犯這樣的錯誤,否則形同把自己的夢握碎。我只能一再提醒自己,今後不要犯這樣的錯誤,如此才對我想望的事情有益,並且讓好好完成一些事情,然後來個長長的午睡,不曉得日頭還要待我多久,不曉得大海還要多少次,才完成它的循環,並且凝結,進入它的冰河時期。

居然在寫小說的時候遇上了瓶頸,遇上一道我不能逾越的他人的界域。如果我此前所有小說都不值一看,一定是緣於這個原因。遣詞造句我是沒有問題的,但一直以來,我未能超越詩的濃縮和跳躍的手鐐——雖然這正是詩的技藝之本,然而對於散文甚至小說,它沒有發揮重要的作用。小說要處理的是和他者的關係,無論是虛構的還是現實的,一個或者數個,並由此建立小說的美學和道德。不是說詩不需要處理他者,但這不是至關重要的,詩裡不必然有他者,至多有視界,以及和外物的距離,他者是在詩裡被建構的。小說卻是,要說處理和那個被說的他者,才好動筆,才能展開這個他者的故事以及一切。於是難度在於,你是否懂得,你要書寫一個怎樣的他者,而他要和你保持怎樣的距離並展開他的生命。當然,這個他者總是處於想像之中,但又必需非常仔細,才能構成小說的核心。這於我來說非常懊惱,懊惱得只能嘗試透過說出來去處理:每當我嘗試走進那個小說裡的他者的時候,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哼的一聲對我說那是危險的領土,叫我不要進去。即使我試圖打開,面前的那幅牆總是無緣無故地自動合上。哪怕我已經不在理會有沒有人在意我的文字,都有這麼道無形之牆,把我和深刻的,人的故事隔開。

正如我無法透徹了解人的內心,因為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那是極危險的地方。

然而小說也不是技巧無法處理的事,而世上也有大量作家筆下的人物,相當平板,但他們還是以自己的聲音成為了作家。那麼我該如何繞過自己的無形之牆,單靠文詞,畫面的想像,情節的留白,去構作我的故事呢?

燕子在濃雲裡亂竄了好一會,是抵不住狂風嗎?我試著看穿它們飛翔的路徑和圖案,交錯的弧線慢慢編織成透明的、立體的網,架在我和遠景中間。漁船會穿過它、遠行的郵輪會穿過它、靜止的小艇已經穿過了它,到沙灘追浪的人將會穿過它,它網羅了已經並且可能在這個空間中出現的生靈或死物,但是燕子們不知道——它們已經亂竄了好一會,汲汲不安地尋找它們停歇的地方。它們的巢穴或許已經被風吹散,它們的兒女同在濃雲裡亂飛彼此尋找,它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為甚麼它們要知道自己的向去?又為甚麼我要比它們更清楚呢?我只能站在這個透明的、立體的網以外的露台上,沉悶地定點觀察,一種所謂存在者的客觀視角,毋寧說,一種不介入、外在的、不動情的遲滯的外物反照,亳不說明它以外的什麼,僅僅揭露自身的蒼白和虛怯。但是,燕子們不知道,它們仍在濃雲裡低飛、亂竄,大概因為風太急——這偶然的變掛。